伊朗于７月１３日要求，日本以日圆支付其购买石油的款项，实时生效。市场对此反应不大，但是这项举措可能意义深远。
日本每年从伊朗进口１１１亿美元石油，占其石油进口的１１﹒１％，全部进口的１﹒９％。伊朗在贸易货币上的变更，不至于对日本圆汇构成冲击。在每日上万亿美元的外汇市场交易中，这似乎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然而伊朗这项宣布，对于世界贸易结算货币来说，却可能是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１９７１年布雷顿森林体制崩溃以来，美元始终是国际贸易的主要结算货币。其地位在过去十年中得到进一步增强，颇有压倒欧元、日圆，一统天下之势。伊朗转换石油贸易结算货币，含有向美国示威的姿态，但深层次中反映着石油美元对美元弱势的不安和不满。笔者相信，陆续还会有其它产油国家转用其它货币结算。
更大的趋势是，各国央行纷纷减持外汇储备中美元的比重。在过去十年，世界各国外汇储暴涨１１﹒５倍，中国一国的外汇储备，几乎等于１９９５年时全世界外汇储备的总和。受惠于全球化生产和国际资金流入，亚洲各国的国际收支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外汇储备的快速增长。原材料、能源价格高企，也使美、中东国家出现了类似的变化。这部分资金过去归属外汇储备，需要良好的流动性。不过许多国家的外汇储备已远远超过应付外部流动性危机所需要的准备，相反提高投资回报变成一个新的考虑。
中国成立了国家外汇投资公司，并暗示今后新增外汇储备主要投向美国国债之外，可以提供更高收益的资产。在此之前，韩国、俄罗斯作出了类似的决定，东南亚许多国家不说但也在做，中东的石油美元也开始转仓，笔者相信流入美国的廉价资金势必愈来愈少，美元汇率正在失去一个重大支柱。
根据ＩＭＦ ＣＯＦＥＲ数据，日圆目前仅占各国外汇储备中２﹒１％，比２０００年下降２﹒８个百分点，欧元占各国外汇储备的１７﹒２％，两者相加不到２０％，而美元则占６５﹒８％。这个比重与美、欧、日的经济地位是不相称的。欧洲和日本经济加在一起，大过美国经济，欧洲、日本的经济增长也与美国不相伯仲。
近来另一个有趣的发展，是中东国家货币相继与美元脱钩。美国审慎的货币政策、坚挺的国际地位，曾为中东国家货币币值带来过稳定。但是近年持续走软的美元，导致进口通胀，为本来便过热的中东经济火上浇油。叙利亚、阿联酋先后宣布本国货币不再与美元挂钩。其它国家也可能跟随。一旦货币脱钩，该国外币资产中的美元比重势必减少。
从资本市场看，美国之外的各国央行纷纷加息，而且息口上升的幅度、速度又多超过预期。唯独美元利率一年来巍然不动，经济数据差时，市场还经常出现减息预期。此消彼长之下，美元债券的吸引力大打折扣。次级按揭贷款出事，更加深了投资者对美国公司债以及房地产金融产品的疑虑。
贸易失衡，是笔者看淡美元的最大基础面因素。美国经常项目赤字的２００６年达到创纪录的８１１５亿美元，占ＧＤＰ ６﹒１％（２０００年时为４１７４亿美元，ＧＤＰ的４﹒３％）。今年前三个月，录得赤字１７５９亿美元，情况没有改善的迹象。美国过度消费，长期为人所诟病。近来房地产市场调整，本为减少消费提供了一个契机，不过消费者仅迟疑了两个月，便又旧态复萌。
美国的财政状况略有改善。２００６年财政赤字为２０８３亿美元（ＧＤＰ的１﹒６％），较上年减少１１２０亿美元。但是与２０００年时２５４９亿美元顺差相比，亏空依然触目惊心，不可持续。
另外，美国跨国公司的全球化布局近年有长足进展。不仅初始投资伴随着资金流出，投资和经营收益也多留在当地，供进一步业务拓展。同时，美国基金中全球投资势头愈来愈猛。大量美国本土资金滞留海外，更加重了资本流向上的不平衡。
布什政府在纸面上依然奉行鲁宾、萨默斯开创的强势美元政策，不过再也听不到财政部官员对弱美元的口头干预。美国刻意对美元走势保持低调，其思路是在不影响海外资金流入的前提下，推低美元汇率，刺激出口，维持美元资产升值势头。
欧元兑美元急升，欧洲曾经过提出强烈抗议，也导致汇率的反复。不过随着经济的复苏和通胀的重燃，欧洲央行似乎已不再介意欧元升势。美元便顺理成章地连破兑欧元低位纪录。日圆是这轮美元贬值中的旁观者。从２００６年，欧元兑美元升１５％，英镑升１８％，澳元升１９％，而日圆兑美元仅升４％。日本政府的干预以及超低的日圆利率，将日圆汇率置于国际大潮流之外。奇怪的是，各国央行好像对此十分宽容，Ｇ８会议上要求日圆升值的声音也消失了。对此笔者的解读是，日圆套利交易（ｙｅｎ ｃａｒｒｙ ｔｒａｄｅ）使货币政策制定者们投鼠忌器，生怕日圆汇率突升导致国际金融市场急跌。
从美元汇率综合指数ＤＸＹ上看，美元已经突破８６年、９１年、９４年、０４年构筑的底部，创出历史新低。如果不计日圆，美元兑其它主要货币的跌幅更加惨烈，图像更触目惊心。各国外汇储备的分散投资、贸易支付手段的变化、石油美元投资偏好的改变，都属结构性变化，加上利率水平的此消彼长，美元弱势可能还会继续，还会进一步发展。在多国一片加息声中，依赖资本输入的美国也许不仅没有减息空间，而且受到息口上升的威胁（至少长债市场是如此）。
美国仍是世界第一经济强国，美元在世界经济体系中的地位一时也无可取代。但是美元作为世界上垄断性的贸易货币、储备货币，被画上了一个又一个问号。美元这个豪宅，前后左右都漏水，现在天花板又开始渗水。
陶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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